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单细胞测序已经能看清每个细胞,为什么我们还需要空间转录组?

过去,转录组学告诉我们“这块组织发生了什么”;单细胞测序进一步告诉我们“到底是哪类细胞发生了什么”;空间转录组继续追问:“这些细胞在哪里?它旁边是谁?为什么偏偏在这个位置表现成这样?”

组学技术科普教程连续阅读更新于 2026-09-08

本文从一项 2026 年发表于 Nature Genetics 的人类肾脏发育研究出发,讲清 scRNA-seq 与空间转录组各自保留了什么信息、分别解决什么问题,以及为什么今天越来越多研究把它们放在一起使用。

一项最新研究,把问题推进到“它为什么在这里变成这种细胞”

2026 年 7 月,Nature Genetics 发表了关于人类肾脏发育的研究 Single-cell spatial mapping of human kidney development implicates the microenvironment in guiding cell fate decisions。研究团队结合单细胞 RNA 测序和空间转录组,分析了超过 70 万个细胞,不仅构建发育中人肾脏的细胞图谱,还把细胞分化轨迹重新放回组织空间中观察。

研究提示,细胞命运并不一定在早期分化后完全固定:部分已经表现出近端小管转录特征的细胞,仍可能向肾小囊壁层上皮细胞方向转变。研究者继而利用空间信息追问:这种命运变化发生在哪里,周围又存在什么信号?空间感知的细胞—细胞互作分析还把局部配体信号与细胞命运联系起来,并提示 IGF2 等局部信号可能参与肾单位祖细胞命运调控。

发育中人肾脏的单细胞与空间转录组整合图谱
图1 发育中人肾脏的单细胞与空间转录组整合图谱。来源:Levinsohn J, et al. Nature Genetics. 2026;58:1877–1890. DOI: 10.1038/s41588-026-02665-0;原图依 CC BY-NC-ND 4.0 标注。
单细胞测序:这里有哪些细胞?它们分别在做什么?
空间转录组:这些细胞在哪里?它旁边是谁?为什么在这个位置表现成这样?

一、为什么需要单细胞测序?

假设我们取下一块肿瘤组织做 bulk RNA-seq,发现 Gene A 上调、Gene B 下调。问题是:这些变化到底是谁造成的?肿瘤组织中可能同时存在肿瘤细胞、T 细胞、B 细胞、巨噬细胞、成纤维细胞和内皮细胞。传统 bulk RNA-seq 把它们打碎、混合,看到的是整块组织的总体平均值。

这会掩盖一个关键区别:一个基因整体表达升高,究竟是某类细胞内部真的上调,还是高表达该基因的细胞比例增加?单细胞 RNA 测序真正解决的第一个问题不是简单的“分辨率更高”,而是:这个转录信号究竟属于谁?

Bulk RNA-seq 与单细胞 RNA 测序的信息差异
图2 Bulk RNA-seq 与 scRNA-seq 的信息差异。

二、单细胞 RNA 测序到底是怎么做的?

核心思想是:不要把所有细胞的 RNA 混在一起测,而是给每一个细胞的 RNA 加上自己的“身份证”。以常见液滴式 scRNA-seq 为例,组织先被解离为单细胞悬液,再通过微流控让单个细胞进入液滴,并与带寡核苷酸标签的微珠共同封装。

Cell barcode告诉我们“这条 RNA 来自哪个细胞”。
UMI判断读段来自多少个原始 RNA 分子,减少 PCR 重复计数偏差。

带标签的 cDNA 可以混合建库和测序,计算机再按标签把结果拆回每一个细胞,最终形成 Gene × Cell expression matrix:每一行是基因,每一列是细胞。随后才进入 PCA、邻居图、聚类、UMAP、marker gene 和细胞注释等分析。

单细胞 RNA 测序从组织到表达矩阵的流程
图3 scRNA-seq 从组织到表达矩阵的基本流程。

容易忽略的一点:UMAP 上的一团“细胞”不是测序仪直接给出的细胞类型。仪器测到的是 RNA;“T 细胞”“巨噬细胞”等名称,是研究者依据多个 marker gene 和整体表达模式作出的生物学注释。

三、单细胞测序真正改变了什么?

它让研究者系统看到同一组织中有哪些细胞、同类细胞内部是否存在亚群和不同状态、稀有细胞群是否存在、细胞如何沿分化轨迹变化,以及疾病、治疗和微环境如何改变细胞状态。

scRNA-seq 因而广泛应用于肿瘤异质性、免疫微环境、胚胎与器官发育、干细胞分化、神经系统、感染炎症、稀有细胞群和药物机制研究,并催生 pseudotime、trajectory、RNA velocity、cell–cell communication 与转录调控网络等分析维度。

四、单细胞测序最大的代价:位置丢了

为了获得单细胞,通常要先进行组织解离。原本紧贴肿瘤细胞的巨噬细胞、位于肿瘤边缘的 T 细胞、围绕血管的成纤维细胞和缺氧核心中的肿瘤细胞,被消化成悬液后,细胞与 RNA 还在,身份也能重建,但它原来住在哪里通常已经不知道了。

组织解离后细胞身份保留而空间关系丢失
图4 组织解离后,细胞身份保留但空间关系丢失。
为了看清每一个细胞,我们首先破坏了细胞原本生活的组织。

生物学还需要追问:它在哪里、旁边是谁、是否位于侵袭前沿或血管周围、是否处在缺氧区或炎症区,以及它的状态是否由局部信号塑造。这正是空间转录组出现的原因。

五、空间转录组:给基因表达重新加上“坐标”

空间转录组的核心是:测 RNA 的同时,不把它原来的位置丢掉。在经典测序型空间转录组中,载玻片表面布置带不同空间坐标的 barcode。组织切片释放的 RNA 被对应位置的 barcode 捕获,测序后便能同时重建 RNA 身份与来源位置。

空间转录组结合表达信息与空间坐标的原理
图5 空间转录组的核心原理:表达信息 + 空间坐标。

结果不再只是表达矩阵,而是一张“基因表达地图”。研究者可以观察基因主要在哪个区域表达、细胞集中在肿瘤中心还是侵袭前沿、免疫细胞是否围绕血管排列,以及特定细胞状态是否占据特定空间生态位。

六、空间转录组并不是一种单一技术

测序型空间转录组RNA + spatial barcode → sequencing → coordinate reconstruction,强调在切片上捕获 RNA 并保留坐标。
成像型空间转录组如 MERFISH、seqFISH,通过多轮原位杂交、荧光编码或原位测序,在组织中直接识别 RNA。

评价平台不能只问“是不是单细胞分辨率”,还要同时看空间分辨率、全转录组或 targeted panel、每个位置的 transcript 数、灵敏度、形态保留、通量、成本与分析复杂度。技术发展本质上是在平衡 resolution、coverage、sensitivity、throughput 和 cost。

七、两种技术最核心的区别

单细胞测序解决 “Who”;空间转录组增加 “Where”。
单细胞是角色表,空间转录组是座位表
图6 scRNA-seq 是“角色表”,空间转录组是“座位表”。
维度单细胞 RNA 测序空间转录组
核心问题它是谁?在做什么?它在哪里?旁边是谁?
基本信息单细胞表达谱表达谱 + 空间坐标
组织结构通常不保留保留
组织解离通常需要通常无需完全解离
新亚群发现很强取决于平台
空间微环境只能间接推断核心优势
细胞邻近关系丢失保留
病理图像结合较困难很强

它们不是旧技术与新技术的关系,而是保留了不同的信息维度。

八、为什么空间信息如此重要?

肿瘤不是均匀的癌细胞团。癌细胞、免疫细胞、成纤维细胞、血管、坏死区、缺氧区和细胞外基质共同形成空间生态位。真正决定肿瘤行为的,常不是某类细胞是否存在,而是它们以什么方式相邻。

为什么有些 CD8⁺ T 细胞能进入肿瘤内部,另一些被挡在外面?免疫抑制性巨噬细胞集中在哪里?哪些成纤维细胞形成屏障?耐药克隆是否集中在特殊区域?这些问题单靠解离后的 scRNA-seq 很难直接回答,而空间转录组可把分子表型、细胞类型与病理形态放在同一张组织地图上。

九、真正强大的不是二选一,而是“单细胞 + 空间”

越来越多研究采用 scRNA-seq + spatial transcriptomics:前者建立“角色表”,后者恢复“座位表”。联合后便能继续追问谁和谁在一起、哪些细胞形成稳定 neighborhood、哪些配体—受体信号真正具备空间发生条件、特定状态是否只存在于特定位置,以及局部微环境是否推动命运改变。

这也是肾脏发育研究的关键:研究者没有停留在“某类细胞可能向另一种命运转变”,而是把分化轨迹放回空间,进一步分析周围局部配体信号。

十、未来还需要普通单细胞测序吗?

当然需要。若目标是大规模发现细胞类型、精细解析状态、构建参考图谱或研究分化轨迹,scRNA-seq 仍有重要价值。若问题涉及组织结构、侵袭前沿、免疫排斥、血管周生态位、发育定位、病理区域差异或具有空间意义的细胞通讯,空间信息往往不可替代。

从 Bulk RNA-seq 到空间多组学的技术演进
图7 从 Bulk RNA-seq 到空间多组学的技术演进。
Bulk:组织发生了什么?
Single-cell:是哪种细胞发生了什么?
Spatial:它在哪里发生了什么,周围是谁?
Spatial multi-omics:为什么这个位置上的细胞呈现这种状态?

结语:从“细胞清单”到“生命地图”

Bulk RNA-seq 给出组织的平均分子画像,单细胞测序把画像拆开,让我们看到组成组织的细胞有什么不同;空间转录组又把它们放回原来的位置。单细胞测序让我们看见了细胞,空间转录组开始让我们看见细胞组成的社会。

参考文献

1. Levinsohn J, Grindel S, Dumoulin B, et al. Single-cell spatial mapping of human kidney development implicates the microenvironment in guiding cell fate decisions. Nat Genet. 2026;58:1877–1890. doi:10.1038/s41588-026-02665-0 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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